>一场普通的牌局中,我发现其他三人去年曾参与导致我妹妹自杀的霸凌事件。
>他们谈笑风生,丝毫不知我是谁。
>我微笑着发牌,桌下却握紧了藏好的尖刀。
>“这一局,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。”
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,油腻腻的,混着烟味,还有王胖子刚吃下去的那碗泡椒牛肉面残存的酸辣气息,气息,沉甸甸地糊在狭小的出租屋里。头顶的白炽灯管大概寿命到了,光线一跳一跳,把对面李强嘴角那颗痞痣照得忽明忽暗,他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新泡到的马子。张莉,坐我上手,一边码牌,一边咯咯地笑,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划过手机屏幕,亮给她旁边的李强看昨晚蹦迪的照片。
“四条。”王胖子打出一张牌,肥短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我的指尖拂过自己面前的牌,冰凉坚硬的质感。目光低垂,落在那一张张塑料方块上,万子,条子,筒子,花纹扭曲着,像是爬行的虫。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下撞,声音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,不知道这嗡嗡作响的劣质日光灯管能不能盖住。
快一个月了,挤进他们这个偶尔凑起来赌点小钱的牌搭子圈,不难。我只是个不起眼的生面孔,牌技一般,手气普通,输点小钱,不多说话。他们很快就习惯了有我这么个人。
“碰!”李强喊了一嗓子,推倒两张四条,然后又摸起一张,看也不看就拍在桌上,“妈的,又是风牌,西风!晦气!”
西风。那风声,好像又灌满了耳朵。是顶楼的风,呼啸着,卷着冰冷的冰冷的雨丝,抽打在脸上。一年前,也是这样的深秋,小雅就站在那风里。他们当时在哪儿?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,在某个肮脏的角落,打着牌,喝着酒,谈论着无关紧要的烂事,然后把一个女孩推向深渊?
证据?警察说没有直接证据。学校说那是学生间普通的矛盾。家长说孩子自己想不开。一桩不了了之的“意外”。
直到三天前,我清理小雅的遗物,那本她藏在枕头底下的硬壳笔记本,锁是坏的。里面断断续续断续续的记录,压抑的绝望,还有三个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名字和外号——“肥猪”、“痞痣”、“红指甲”。以及那张夹在最后一页,被她用笔狠狠戳穿了面孔的四人合影照片——照片背面,她用娟秀却颤抖的字写着:“他们笑着,我却想死。”
红龙honglongapp那笑容,此刻就在这张牌桌上,毫无负担地绽放着。
“嘿,发什么呆呢?到你了!”张莉用做好的长指甲磕了磕桌面,发出哒哒的脆响。那双眼睛瞟过来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催促。
我抬起眼,嘴角习惯性地往上扯了扯,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、略显腼腆的笑。“哦,不好意思,走神了。”手指摸向牌墙,触感一片湿冷。是汗。藏在桌布下面的左腿,紧紧贴着小腿绑缚的地方,那块硬物的轮廓隔着裤子清晰地硌着皮肤。冰凉的金属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“快点啊,哥们儿,今晚手气背,就指望这把翻本了。”王胖子嘟囔着,抓起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,瓜子皮随意吐在脚边。
我缓缓将摸到的牌纳入掌中,指腹感受着上面的刻痕。是一张白板。干干净净,空空荡荡,像小雅最后的脸。
他们将她的尊严、她的快乐、她对未来的那点微末期望,一点一点,剥蚀干净。然后在网络上,在角落里,用最肮脏的语言,最恶毒的揣测,把她钉在耻辱柱上。他们甚至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。就像现在,他们只关心手里的牌,桌上的赌注,下一顿宵夜吃什么。
牌局在继续。筹码在我面前缓慢地堆积,又流走。我听着他们互相调侃,抱怨工作,炫耀廉价的新鞋。每一个字,都像针,扎在耳膜上。
李强又胡了一把小的,得意地哼起了跑调的歌。
张莉输了点,撇着嘴,半真半假地骂李强牌品差。
王胖子嚷嚷着要加注,说这点小钱玩着没意思。
他们的笑声,在跳动的灯光下,扭曲,放大,钻进我的脑子里,和笔记本上那些绝望的字句重叠在一起。
“……他们把我堵在厕所,泼脏水……”
“……日记被拍下来,传到群里……”
“……没有人相信我,没有人帮我……”
“……哥,我好难受……”
白炽灯猛地闪烁了几下,屋子里明暗交替。三个人的脸在光影里变形,如同鬼魅。
够了。
我轻轻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带着烟味和泡面味,沉入肺腑,却奇异地让狂跳的心慢慢稳了下来。右手将摸到的牌放入牌列,然后,很自然地垂到桌下,撩开了遮挡的桌布边缘。左手则放在桌面上,手指张开,轻轻按住了那些杂乱无章的牌。
“嗯?”李强最先察觉到异样,抬起头,醉眼朦胧地看向我。
王胖子和张莉也停下了各自的动作,视线投了过来。
灯光似乎稳定了些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我看着他们,脸上的笑容没有褪去,反而更深了一些,只是眼睛里,大概没什么温度。
“老是这么玩,确实有点腻了。”我的声音不高,但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,异常清晰。
左手手指用力,将面前刚刚理好的一列牌,“哗”地一声,全部推倒。麻将牌撞击着,翻滚着,散落在绿色的绒布桌面上,一片狼藉。
三个人都愣住了,不明所以地看着我。
桌下,右手握紧了那冰冷坚硬的刀柄,塑料的防滑纹路紧密地贴合着掌心。金属无声地滑出束缚,带起小腿皮肤一丝微凉的触感。
我微笑着,目光从李强错愕的脸上,移到王胖子油光满面的肥脸,再落到张莉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上,他们瞳孔里,映出我此刻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表情。
“这一局,”我轻声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们玩点不一样的吧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右手猛然从桌下扬起!
那道冰冷的金属弧线,精准地切入跳动的白光与粘稠的黑暗交界处,带着积攒了一年的,所有无声的尖叫与绝望。